
【张秋宪专栏】
祖母是柿子树
原创作者|张秋宪(陕西省素质教育学会会员,政协乾县第十二届、十三届委员会委员,乾县阳峪祝家堡小学校长)
老家门前的洞坡上面有一块田地,田地的西畔中间有一棵柿子树。这棵柿子树长得很奇特,根须扎进乾县北咀村马家岭的旱土里,同一根干劈出两大枝桠,一枝凝着水柿的清润,一枝挂着火柿的烈艳,像祖母摊在膝头的手掌,一面温软,一面硬朗。
祖父走得早,祖母一个人撑着家。后来我们一大家子分家,四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,分来分去,最金贵的竟是这棵柿树。祖母摸着粗糙的树干说:“这树通人性,分着它,就分着念想。”那时我还不懂,只盯着树上的柿子,口水顺着嘴角往衣襟上抹。
深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旱腰带的山梁上,把柿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火柿像一串串红灯笼,把枝桠压得弯弯的。祖母搬来木梯,喊我们:“你几个快来,摘柿子咧!”她的声音裹着秋风,却暖得像灶膛里的火。我们攀着梯子,指尖碰着柿子皮,凉丝丝的,一摘就是满满一筐。
分柿子的时刻,是全家最热闹的光景。祖母坐在柿子树下,皱纹里盛着笑意,把火柿匀匀分成四堆。“你们四家,拉到冯市集上卖了换些调货钱,卖不了的留着自己吃。”她的手有些颤,却把每一堆都摆得平平整整。那时我们四家的娃,围在祖母身边,眼睛都黏着另一枝桠上的水柿——那是祖母的“宝贝”,从不让我们随便碰。
水柿金贵。乾县北咀的水柿本就个头大、甜度高,水分足得能浸出蜜来,可树就这么一棵,水柿结得不多。祖母摘下水柿,小心翼翼锁进她窑内木柜上的木箱,小铜锁“咔嗒”一声,锁住的是我们整年的甜。日子一天天凉,水柿在木箱里慢慢变软。祖母的咳嗽也跟着秋凉犯了,那咳嗽一声接着一声,夜里听得人心里揪得慌。可她从不舍得吃个水柿润润肺,总揣着个干硬的馍,咳得直不起腰也只是喝口热水。等水柿软得透透的,祖母就打开她木柜上的木箱。她的手拂过柿子皮,红得像玛瑙,软得像棉花。“来,你几个快来。”她喊我们,声音轻却有力。那时我们不管春秋冬夏,都争着往祖母的炕头挤。她的炕永远烧得温热,炕上铺的褥子洗得发白,被、单总是抚得平平整整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冬夜的风像刀子似的刮窗棂,我们躺在热炕上,身子暖了,嗓子却干得冒烟。这时祖母就起身,摸黑走到柜子前,打开铜锁。木箱里的水柿泛着柔光,她一个个拿出来,指尖蹭掉表皮的绒毛,递到我们每个人手里。
“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她的声音贴着我们的耳朵,带着柿子的甜香。我们咬下一口,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瞬间润了干渴,也暖了心窝。那柿子软乎乎的,不用嚼,舌尖一抿就化,甜得能从嘴角甜到心里。我们吃得眉眼弯弯,祖母就坐在炕边,看着我们笑,自己却很少吃。偶尔我们硬塞给她一个,她也只是含在嘴里,她老了,很多牙掉了,柿子在她嘴里慢慢消融,她的咳嗽声轻了些。
年年深秋,乾县北部的柿子都挂满枝头。火柿红遍我家门前洞坡上的田野,水柿甜透寒夜。可祖母走了,已经十四年。那棵柿树还在,每年依旧结着水柿和火柿,只是再也没有人搬着木梯喊我们摘柿子,再也没有人把火柿匀匀分给四家,更没有人在冬夜的热炕上,为我们递出那一个个红润饱满、香甜可口、润喉润肺的大水柿。
去年回到老家,我站在柿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,还是那么粗糙。风一吹,柿子叶沙沙作响,好像祖母在说话。我摘了一个水柿,咬下去,还是当年的甜度,却多了几分涩。
原来祖母的爱,就藏在这棵柿树里。她自己舍不得吃一口水柿,却把整年的甜都分给了我们;她自己咳得彻夜难眠,却把温热的炕头留给儿孙,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。
如今我站在洞坡之上,望着柿树的两大枝桠。一枝火柿依旧烈艳,像祖母热烈的爱;一枝水柿依旧清润,像祖母温柔的情。这棵树,是祖母留给我们的念想,是我们一大家子的根。
年年柿子飘香,我总觉得祖母就在树影里,看着我们,笑着。她的咳嗽声好像还在耳边,她递柿子的手好像还在眼前。原来爱从不会消散,就像这棵柿树,岁岁年年,扎根在黄土里,也扎根在我们心里,甜着我们的岁岁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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